同題對話：蕩然無存

　
❡迷途／陳蘼
　
明日已黃
我趕上了一棵星星樹開花的日子
但我口袋裡面沒有糖
沒有湯匙可以攪拌
花生牛奶
　
（我是檸檬
是怕酸的　百香果嫉妒
嗜甜）
　
在臉上塗開杏仁酸
明日留下的暗號會變得比較明白
可信嗎？大家
　
仍然以帽取人：
我看過一堆帽子戴過一群簡單的鵝
但為什麼，我的湖水愈來愈霧
還期待星星落地
　
（蜜蘋果）
　
水位昇高　蛋殼咧地把我孵出
渾身溼透的話我告訴你
一個個我不願醒來的凌晨
像極了慢慢倒滿的牛奶
表面張力就充滿了花生
的香氣打算
　
（我討厭
自己
是酸的）
　
把我帶走
　
　
　
　
[迷途]／羅荼
　
我耗盡各國語言
於各個陌生的身體裏
轉開一道道暗門
走進沉靜的市集
鐘聲響起　又一次
　
夢見你　不斷改變自己
睡著的模樣
枕在我相反的影子上
　
　
－－－－－－－－－－－－－－－
　
　
[蘋果]／羅荼
　
我沉落的種子
紀錄遺失的美夢
好比具體地當一個女人
貼緊他身體
隔些日子
　
便流一次血
在尖銳的白紙上
你尋覓已久　你更加溫柔
沿著邊緣剪開
剪開我　得到半張迷惑的臉
　
　
　
　
❡蘋果／陳蘼
　
結果
什麼也沒學會除了蛇
除了辨認蛇和他們移動的影子
貼近彼此最好的時光
也是最薄的刀險險片過風片過葉子吹口哨
而天色未明都是盤算著低低的鳥
我們點一支菸深深偷一口
費心被填滿費心被箭步跨過去
他就這樣直直涉入
我這棵樹
：「終於我也在你身上開了個洞」
　
　
－－－－－－－－－－－－－－－
　
　
❡暗器／陳蘼
　
(一)
秋天是因為樹和地面的無法妥協
或者基於對一隻熊變得突然愛慕
我們之所以來到這裡並且開始下起雨
那些連自己也不明白的顫音
虛線了我們就沿著邊緣一路剪下
　
剪刀滑過我的左臉我就再也不能相信
那熊的裡面
他揣著我的懷疑感到全身溼透慢慢褪色
為了擰乾自己便倒立著離去
回來時帶了滿身的青苔像一條河
河裡圓圓的鵝卵石在秋日下唱反光的歌
　
(二)
就算是地獄你帶著我也總是要踏實的
換句話說你一定
暗自在心裡埋下鐵青的銅器
暗自期待沉睡的季節讓我們再回到洞裡
假裝一片誰也不曾偷偷小便的海
也就不屬於任何忍住的善意
我們就安靜非常安靜地用第三人稱交談
穿越大氣的洞的溫柔前奏
　　
非常輕的末日前夕我們就掀開彼此
往裡面吹氣但不失優雅的
氣球漲了起來隨時都可以
戳破而回到原來的顏色而如果一切
都能夠像從前一樣，時間會啞然失笑
：「你不懂地獄」
海這麼鹹
我們就一直不醒來就一直
忍住一直慢慢發皺
　
　
　
　
[暗器]／羅荼
　
遁逃的真相備受矚目
這座森林遍佈倒掛的冰針
　
不合時宜的季節裏
他們戴著面具　同時錯看彼此
待鐘聲一響　我被高高捧起
沿途運下山　裹滿蕈類與苔蘚
　
包含他們所有疑問　在我體內
滾動　像隻惶恐的刺蝟
不斷將皮往內翻
　
　
－－－－－－－－－－－－－－－
　
　
[石頭]／羅荼
　
水匯流之前
霧已散漫　許多年來
　
討論著相同話題
凌晨、凌晨　坐下兩人
談永不終止的旅行　
傷疤像唯一的月亮
把名字刻在天空
頂端的黑雲聚散不去
　
我仍在這
拍響三鹽兩雨
為了回到多年前的大海
　
　
　
　
❡石頭／陳蘼
　
當我膩的時候我就發出一些聲音
滾開
去沾染一些腥味說服自己
我是從你不了解的海洋迴游的馬
用海水清洗尾巴還是留下了鹽
我的身上就會多出一個洞
用來讓你磨損讓你經過讓你
將我卡在這片沙啞的縫隙
打火星　引燃和烤
教會我鹽巴和火引以為傲的疼
有什麼絕對性的差別
我停下來
對於停滯的肉也感到無與倫比
感到青苔爬過來
佔有我的慾望
而海則傾向拆開
將我無限極其無限的拆開

同題對話：開到荼蘼

❡剪／陳蘼
　
沿途的路燈說好了一起亮
在我最混濁的裡面恐懼
靠著海岸線邊走
邊崩潰
海又長高了
　
一如水母
寄居蟹都換了塑膠殼
如果愛是器官
則性衰竭
我們就有效地流出去
　
　
　[剪]／羅荼
　
我們相依
背對彼此
遠行後
最終找到一種方法
令頭髮不斷地長
長到跟你愛誰無關
長到我與誰上床也無關
只是各自打個噴嚏
在同樣的時間
影子　抖了又抖
　
　
－－－－－－－－－－－－－－－
　
　
❡借過／陳蘼
　
搭車的時候
習慣提早
到車站去等
等的時候我就抽煙
天空很藍
陽光很烈
火點不著
旁邊剛抽完一支煙那人
也等著
我一開口
他就說好
　
他的車來了
我的車也是
無獨有偶
　
　
　
　
[借過]／羅荼
　
那人讓出耳朵　水聲
便由他擺布
在陰暗的地層緩緩流動
我戴著發亮的面具
垂立荒原之上
以這雙眼睛與他交換
夜晚　自此重覆白晝的美夢
　
　
－－－－－－－－－－－－－－－
　
　
[鏡]／羅荼　
　
我的語言長出翅膀離我遠去
這副身體空蕩蕩　倖存著
一個名字不斷改容換面
天很黑　他在路的盡頭
　
叫住我
蝴蝶成群飛來　鑽入夢中
緊緊依靠恐懼的火焰
　
　
　
　
❡鏡／陳蘼
　
我終於發現日期的重要性
當時他毫不起眼
種子剛剛把皮膚撐開
脫落昨日
　
就有了一分搖搖晃晃的意思
他開始用手就有了手指
開始看我就有了意志
有歌聲溢出就起霧
　
我們愈趨近於眼睫
燈塔就倒著插入湖水
這時左臉有痣
花香被遠遠　留下
　
　
－－－－－－－－－－－－－－－
　
　
[回來]／羅荼
　
她獨自堅持　守在霧中
體內的病人輪番探視
待她點頭　離去
向天空伸出手　劃滿波痕的手
和我一樣　不知道自己
是個怎樣的人
那些夜晚　這些夜晚　好多好多
　
夜晚　她懷念自己
便把自己當成母親
與我徒步於兩條河間
直到開始習慣　我
這個名字　才擁有了表情
在彼此身上
　
刻下微笑的印記
我們漸行漸遠　一步步
將傷口縫成細長的山路
人群來來回回　對整座山的風景
指指點點
而她習慣黑暗　明白我
會在山上等
她肯定要來　也許是水聲
喚去我的耳朵　汩汩流著
也許有霧　扺讓了雙眼
以及點點皮膚上的露水　令她不斷發癢
令她變輕　變淡　變成我
唯一的呼吸　帶離所有消息
影子愈拉愈長
　
母親愈縮愈小　像是盡頭
有人消失　於是有人想念
而我熟悉這條路
彼端已經開滿山櫻
當我再次聞見遠方的自己
　
　
　
2012/09/11　病中有感。
　
　
　
　
❡回來／陳蘼
　
就拿你的菱角來熬湯
用他切開自己提供的小排
有風戳戳你的臉頰
　
你就沿著迴旋梯變成一縷香味
你就浸到我充滿冬日的胃
慢慢化成滑溜而苦悶的青蛇
　
你開始蛻皮我當然知道
你讓他們為你寫下一個歪斜的字
讓露水從傘面滾落
他們只會碎掉而你
你能完整自己
踩空過的漏洞
用黑夜降下愛人的體溫
　
你在夢遊時盜汗並且想念
所有流過汗的日子
剩下的只是鹽巴
用來塗抹杯緣玻璃般的傷口
再輕輕吻他的冰塊問他到底
欠他多少熱烈
　
冰塊總是融化
鐘被時間帶走
我們靠在杯子裡
自己回溫
　
　
　　
__給羅荼。

同題對話：愛是器官

　
❡火就從那裏開始愛／陳蘼

我捻過的火
據說都抱成龜殼花
蛇過的窗戶
都發展成沼澤
隱居在水裡
最親密的樹洞
閃電　

充滿破綻
每次聽見自己說話都
隔著玻璃
他不會知道我
也曾流失一個孩子
今日我再回到水裡
已無法指認一再碎過的雨

火就從那裏開始愛
蓮花睡進去
浮萍也睡進去
灰燼
我們的
灰燼 
　
　
　
　
[火就從那裏開始愛]／羅荼
　
關門　一次次
逃亡　消失的意義
十二點　投出一張紙
一艘鬼船掠過
那人點醒手指的溫度
窗外漸漸明亮
霧散開來
　
告訴我　如果這片黑暗
不在此時漫為水路
那麼　我在哪個結局？
　
　
－－－－－－－－－－－－－－－
　
　
[孕]／羅荼
　
鳥的決心被投入一首詩
夜色深沉　唯有不求甚解
才能穿透這棵樹
樹前　我試圖找回
　
一個藉口　為了流浪 
我遠離家鄉
遠到令人一眼認出
遠到那人覆蓋我種種記憶
分泌純淨的液體
我是水　這河　這美夢
凝結所有迷航的精子　一次次
瓦碎成冰　一次次
身體不停受到眾人摸撫　看見
床邊祈禱的母親
父親將火炬高高舉起
刺痛我緊閉的雙眼
　
仍然太遲。割掉聲帶
我是鳥　被掛在樹上
　
　
　
　
❡孕／陳蘼

他在我身上貼的郵票郵資不足
地址寫錯　收件人撕破我的臉
裡面有蛇
他放進去的時候還沒有長牙

他要我學會閉氣的時候張開雙眼
見過光的人都上了釉
發出惡臭的蛋是那麼誠實
永遠不需要賞味期限
我們務必相信
有機

那麼乾淨
人盡可夫
　
　
－－－－－－－－－－－－－－－
　　
　
[梟]／羅荼
　
森林被陣陣水霧籠罩著
這條河已染黑許久
那人走了進去　頭也不回的
邀我同行
：你記得光嗎？
　
我的皮膚劃開幽徑
路旁深埋一個響亮的名字
　
　
　
　
❡梟／陳蘼

在善良面前
我們也不過就是個機會主義者
我聽到有人砸碎玻璃杯
五個一組
那是融化的冰
他在牆上鑽洞
用北極熊的眼睛看進來
看我剛剛砍倒的那樹
沾滿毛邊
　
　
－－－－－－－－－－－－－－－
　
　
❡光合作用／陳蘼

一直很想跟你說我們、我們
和好吧
這個夏天又要走
但颱風捨不得

假定是說
水淹起來的時候我們都來不及
逃跑像一隻突然發現自己會游泳的狗
因為太開心而
徒然的死亡

徒然的寓言味道
疲於奔波
　
　
　
　
[光合作用]／羅荼
　
他發現了霧　跟著我
霧裡晨光散漫
每天我跟著母親　聽她繼續朗誦
書中　王子踏過種種災難
　
抵達異域：把所有愛他的
　　　　　當作自己
　
母親在回家的途中　
在盡頭　向我不停招手
那手同時掛滿地名
翻開漆黑的口袋
一雙陌生的眼睛落下來
注視　像根漫長的刺
他接過手
吻我　一再吻我　不同的身體上
我不斷擁抱妳　和他
進入另一雙眼睛
：真好　這時你最美麗
他的頸　頸上覆蓋迷人的雪
是　那是雪　而我
　
在哪？醒來
看見自己
白而冰的一張床